风津

夜鬼[十四]

记录

惘:

七月流火


伊谷春第二天醒来时,一阵突然袭来的胸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疼痛似乎是死拗在身体里的一股子戾气,明明不存在实体,却像是钉子一样敲入他的心肺,最后钉在床板。他不得不把翻过身,把身体蜷缩起来,似乎这样才能暂时压制住这样的疼痛。


这个时候,他想起了辛小丰。


等到这样的疼痛感稍微缓解,他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从床上坐了起来。伊谷春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他感觉到某种非常尖锐的黑色溢入了他的生活,而并非是他能阻止和改变的,那黑色变做锋利的毒刺,等候着某个他松懈的时机,狠狠刺穿他的喉咙。


伊谷春望了一眼窗外,天空阴阴沉沉,似乎还飘着让人烦闷的小雨,温度骤降,寒风如舌,伊谷春站在室内都感觉到皮肤发凉,他从柜子里找到一件外套穿在身上,又从床头柜上拿了辛小丰的手机放在口袋里。他推开了门,微凉的空气让他在心里感叹一句。


这粘腻而烦闷的夏天,终于要过去了。


生活如同一个电影的长镜头,伊谷春感觉有一台机器正在一秒不离的跟拍着,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感觉,后来阅读了关于电影方面的书籍,知道了长镜头的概念,那意味着演员必须把表演一气呵成,不能错一丝一毫,不然就得废掉重拍。


伊谷春一直这么认为,而现在他却有种强烈的预感,那就是,他这个演员,马上就要出错了,而这样的错误,会导致这个长镜头重拍。那和人生中会犯下的错误不一样,那是剧本的走向,而他此时感觉到的错误,是来自第四面墙之外的。


伊谷春曾经好奇,按照这样的概念,那么剥离出自身的表象,假如自己是一个角色,那么扮演他的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伊谷春曾经审问犯人的时候,也在思考着,那样的一个颓唐或刻薄的表象下,是一个怎么样的扮演者。


这样的概念可能是伊谷春对于灵魂如何定义的自身理解。如果说灵魂,能让人更好理解的话。


这一番走神被慧姐递过来的牛奶打断,伊谷春抬头看见的是慧姐带着微笑的脸,他接过牛奶,说了声谢谢就开始沉默地进食。


伊谷夏走了过来,开玩笑似的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度不大,但是伊谷春却因此被牛奶呛得不停的咳嗽。伊谷夏连忙拿纸过来给哥哥,帮助伊谷春顺气,低声问道:怎么了?没事吧。  伊谷春摇着头示意要她别担心去吃饭,可自己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早餐快速的结束,伊谷春进入车子,并没有急着启动,而是看着后视镜里印出来的天空发呆,尾巴拿着一小块面包打开车门进来,伊谷春见女儿上来,侧头对尾巴笑了笑:你作业本都带齐了吗?  尾巴点着头:爸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给我了。  伊谷春想了想,终于想出是那个作业调查册,他打算上楼去拿,被尾巴制止了:我早就自己拿了,爸爸你怎么了,一早上慌里慌张的。 伊谷春看着尾巴的大眼睛愣神,然后他像释然了一般,对尾巴说道:没什么,把安全带系好。


第四面墙。




第四面墙


辛小丰结束了一晚的工作,他和刘森的见面总是两幅疲惫的面孔相觑,刘森一看就是晚上又熬夜看书写字落下两个黑眼圈,辛小丰违背人类正常作息,自然也没了精神。一个没睡,一个没睡好,两人见面时更是连招呼都打得极为简洁,几乎没有什么声音,似乎神经都已经绷紧,再经不得任何重压了。


辛小丰走出店门,竟感到一阵久违的饥饿,他看了看远处刚刚热闹起来的早餐店,然后准备吃一顿早饭,辛小丰走入店内,要了一碗面,就开始吃起来,吃完第一口,就再也吃不下去,味觉变得敏感不已,似乎汤里面食材调料和一些细微的味道都被他捕捉,这让他产生一阵恶心,可是他也只是暂时的停了停,等一会儿恶心的感觉稍微缓解,又开始吃起来。


你必须进食。辛小丰告诉自己,你得活下去,你必须进食。


吃完饭之后,熬夜所带来的肌肉酸痛,使他加快了步伐,他想早点回去,躺在床上,对噩梦丢盔弃甲,如放弃一般让噩梦把他带走。


短暂的活着。


他从未如此渴望见到白狼,当他又一次站在原野上的时候,苍白的杂草刺痛他的脚踝,他向各个方向奔走着,一遍又一遍的尝试,可是白狼依旧没有出现,最终他疲倦的倒在了草原上,他的皮肤被坚硬的杂草划开,留下一道道细浅的口子,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那声音使他警惕,可是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他突然感觉到背脊被抚摸,那分明是人的手指,手指摸索着他背脊的形状,停在蝴蝶骨,辛小丰尝试着反抗,但是他的身体动弹不得,那手没了其他动作,辛小丰听到了手的主人呼唤他的声音,那声音分不出男女。


小丰。


辛小丰在极力的辨认着这样的声音属于什么人,可那人轻轻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辛小丰到最后也没能看到那人是谁。只是突然间一阵强大而密不透风的疲倦盖过来,他的身体瞬间变得无比沉重,然后就是极速的下坠,身体的重量太大,导致他的灵魂从躯壳中剥离了出来,灵魂很轻,身体重重地砸在地面,变成一堆烂肉,没有血液,灵魂透明,最后成风。


小丰。


那个人,那人的手带着一种微凉的温度,指节分明,动作坚定而温柔。辛小丰想到了慈悲。那应该,是神明。




深渊


伊谷春看着摆放在自己眼前的手机沉默许久,他开始思考自己是否有去西陇问师父的必要,他不想让师父觉得自己的目的不纯,他不愿意师父认为他七年前说是不想继续做警察这件事情和对辛小丰的感情有任何瓜葛,即便伊谷春很清楚,师父就是这么认为的。


而师父当年甩下狠话逼着伊谷春留在职位上,对应着师父不让易亚辉给他提供辛小丰的真实情况这点,似乎并不是很难说通,估计师父很难喜欢辛小丰这个人,而师父又认定自己当时的执拗就是因为辛小丰。故而想让自己的徒弟尽可能的革除辛小丰的有关消息以免再次折腾着离开。


会么。


伊谷春开始玩着手机,在桌面上轻敲出声音,师父的心思估计已经被猜中大半,伊谷春突然觉得有些悲哀。以至于他开始苦笑。


他最终还是决定不再找师父,这样的心思其实溢于言表,伊谷春无法断定对错,这是师父作为长辈对他的爱护,可以说是一种类似于父亲一般的关爱,估计当年自己着实闹得恨了,师父觉得自己再这么下去迟早报废。


而事实情况确实如此,当年也不过二十九岁而已,说是轻狂也好是混账也罢,就是不愿意给自己从头再来的机会了。当时水库的案子被找出第四个人,伊谷春是松了一口气的,而当初决定留下来的大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命运并没有让他绝望。他开始感激,因为万一,万一是在死刑之后,找到了这第四个人呢?


根本无法想象,伊谷春用手遮住了眼睛,无法想象自己会遭受怎样的打击。估计今后也就一蹶不振。内心的愧疚注定折磨自己一生。但是命运并没有更加残忍,可现在也没到最坏的地步,这样的揣测让伊谷春觉得不安。


恐怕一生都无法对师父问出口了,这个问题,为什么。


这件事情他解决不了,师父管着他把他强硬留在职位上,可以说是一种自私,可现在如若自己问出口,无论是怎么样的语气,说白了都是为了辛小丰。这就和以前的目的不一样了,以前的伊谷春是为了自身对信仰的质疑,而现在,正中师父下怀,师父本就觉得辛小丰是伊谷春的劫数,这样除了增加他对辛小丰的不良印象,没有任何作用。而纠结到最后,得到了答案又如何,何况这个答案自己已经心知。何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自私呢。


伊谷春叹了口气,就让这个自私到此为止吧。他突然对辛小丰产生一种强大的同情,他似乎很能理解辛小丰现在为什么不回到他的身边,伊谷春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哎...我为什么非逼他来满足我的设想呢。他好不容易才有了自由。


可是一想到他受的苦。伊谷春烦闷不已地看着窗外的小雨,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他起身握住了手机,塞进口袋里,出门张罗着下一个任务。




责难


辛小丰如往常一样入店交班,今晚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林麟依旧是在身边写着作业,辛小丰并没有多余的话想说,只是继续着收银员的工作,其他时间,也就看着刘森给他的书。


林麟合上一本练习题册,然后伸了个懒腰,又摸出一张英语试卷,她打开了复读机,后来发现没了电池,就打算上楼拿一截电池下来,和辛小丰打了个招呼之后,就往楼上去了。


感应门打开,一阵强风吹了进来,辛小丰担心林麟的试卷被吹跑,立马用复读机把试卷都压上。这阵风很强,估计雨势会变大。


辛小丰把卷子按好,才发现来人是伊谷春。


他除了瞳孔略微缩小之外,并没有更多反应,伊谷春看着他笑了起来:小丰。  有什么事吗?辛小丰问道,他并不打算有任何寒暄。


伊谷春明白辛小丰的意思,事实上他并不愿意给辛小丰留下烦人的印象,他直接把手机拿出来递给他:这是你之前用的手机,还给你。


辛小丰看着他手里的那台小平板机,点了点头准备接过来,一边还说了声谢谢。可刚到手里,那台手机就震动起来。想必伊谷春早就给这台手机充了话费因此也没有停机。


辛小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名字:David


这个名字伊谷春也看到了,辛小丰的表情并无任何尴尬,手机在他的手里震动没两下他就接通了。


对方在话筒那边吸了一口凉气:是你吗?小丰。


辛小丰看了一眼伊谷春:是。


似乎无法接受这个既定事实,David声音颤抖:我我..我没想到!真幸运啊...我...真是...真是太好了。


有什么事吗?问过了伊谷春之后,辛小丰又把这句话抛给了设计师。小丰...设计师说到:小丰...我能不能...能不能见你一面。


辛小丰停顿了一会儿,眼睛低垂:还是不要了。


David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被辛小丰打断了:我们...翻篇好吗David?


为什么。


对方的沮丧伊谷春都感受得到。


我已经,不是之前那个辛小丰了,我们,算了吧。好吗?希望你也好。


说完,辛小丰就挂断了电话。然后删除了David的电话号码。伊谷春皱着眉头看着辛小丰,眼神里有着愤怒。辛小丰用眼神询问着还有什么事情。伊谷春过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辛小丰,你太残忍了!你知不知道他这七年一直都在等着你?他一直试图联系你即便他知道你进去了?


伊谷春刻意避开了监狱,这个敏感词,而这样的照顾显然不被辛小丰在意,他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样子,看着伊谷春,伊谷春从未有一刻如现在一般觉得羞耻。


伊谷春终于对辛小丰问出了那句:他要见你,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你为什么不见他?!


这时林麟拿着电池下楼,抱怨道:放在那么隐秘的地方,都害我差点找不到了。


她看到了楼下对峙的两个人,完全不明白现在的状况,而是本能对伊谷春有着非常不好的印象,上次他差点把辛小丰的手再度弄伤。


辛小丰此时开始皱眉,伊谷春的沮丧时耗光了力气。林麟看出辛小丰似乎并不喜欢现在的情况,而且这个男人总是对辛小丰不依不饶的,林麟走上前,对伊谷春说:你干什么啊?辛小丰看见林麟来了,连忙说道:抱歉啊,我马上解决,这是我的私事。


伊谷春笑了笑:辛小丰,你太残忍了。


巨大的羞耻感让伊谷春不得不快速撤离现场,他快步走入雨幕,雨势变大,风把雨吹成如水一般的泼状。他钻入车子,立即启动往家里赶去。


羞耻。


为什么会羞耻呢。


在伊谷春心里,不论辛小丰在这之前是多么的不依不饶,他都无所谓,他还是坚信着,辛小丰能够回到他的身边,他自信他可以解决辛小丰的问题,而今晚,设计师的电话让他备受打击,伊谷春一直认为,设计师对辛小丰和自己对于辛小丰是不一样的,设计师比自己更加有优势,因为他明白自身这幅咄咄逼人的样子,辛小丰对他多半是畏惧,至少七年前的辛小丰是这样。


而设计师不同,辛小丰应该是喜欢和他在一起的,而今晚,他却连设计师的要求都回绝,他惶恐地觉得,若非自己找到了辛小丰,辛小丰估计也会终身不见他。而这并非伊谷春觉得羞耻的一部分。


伊谷春在设计师和辛小丰的通话之后,按照内容来说,他只对辛小丰说了三句话,用的全是第三人称。表面上看来是他在为设计师不平,质问辛小丰为什么如此。


实际上,他不得不承认,之所以会情绪失控,会激动不已,甚至眼角都有了些许水汽,说白了还是因为受苦。


等他七年,一直联系而不得见,把这感情一直存着藏着,一直像是讳莫如深的秘密一样守着,含在眼神里,开于指尖上,就是想让他明白,想让他知道,这样的人,又不止设计师一个,他伊谷春何尝不是如此。


而伊谷春只能借着设计师的事情对辛小丰发问,这样的询问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至极,他太怕了,对辛小丰的感情是他无法淡定从容,他永远都无法做到如设计师那样的自然,想要见面就直接说想见,想要和他说什么就打电话发短信。


设计师并不会因为辛小丰这样的冷绝而轻易放弃。


伊谷春无法忽视这样强大的优势,他就没有。


他无法有,他对辛小丰的感情充满禁忌,他内心的原则一退再退,他永远对错中游弋,他有太多太多要考虑的东西。


你以为我不需要勇气吗?辛小丰,你以为我站到你面前,我这样,不需要勇气吗?


辛小丰一次回绝就会把他打退到最初,他不得不重新想过这样开始对不对,然后把一切都整理好之后又完好无损的来到辛小丰身边,继续着他从容不迫的计划。


而设计师被删除的号码,让他几近心灰意冷。


这样的羞耻感让他想要逃离,他又一次失败了,失败没什么。甚至说一次又一次失败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他准备好再次失败,并允许这样的情况不断发生。


可怕的是他无法完全心灰意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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